故事的主人公是陈叔。初见时，是在一个忙碌的小夜班。他被急诊送到病房，我和家属一起帮他过床。他蜷缩在车床上，腹部膨隆如鼓，连宽松的衣服都被撑得紧绷绷的，双下肢也水肿得厉害。过床后，他的眼神黯淡蒙尘，像被一层灰雾笼罩，无论我问什么，他只是木然地点头、摇头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因肝硬化腹水多次住院，前两次治疗病情依然反复，“治不好”的念头早已在他心底生了根、发了芽。那一夜，陈叔病情加重，女儿赶回来签下同意书后，他被转入了ICU。
再次见到陈叔是一个星期后，他从ICU转回病房。腹部明显消减，双下肢水肿也已消退，可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光亮。这场叙事护理，便从一声轻声的问询开始。
那天，陈叔问我能不能喝牛奶。我回答他“陈叔，我是您的管床刘护士，如果平常喝牛奶不胀气，是可以喝的。”为了打开陈叔的心结，我又顺势问道“陈叔，我现在有时间，能和您聊聊吗？”他有些羞涩，叹了口气说：“有什么好聊的？现在这个不能吃、那个不能吃，要是以后都这样，生活还有什么意思？”我没有急着回应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，问他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状态，会觉得是什么。他沉默片刻，低声说：“病秧子，除了花钱，还要人照顾，没用咯。”
我附和着他的情绪，继续问这种状态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。他很快接话：“你看，我一住院就连累侄子上不了班，女儿在外地也回不来，全靠侄子照顾，他还那么年轻。”我点点头说：“那是挺不容易的，您的侄子很有孝心，住院期间这么用心地照顾您。那您现在最想解决的，是身体的胀，还是心里的事？”
听到这句话，陈叔眼里的绝望淡了一些，语气也柔和下来：“是啊，多亏了这个好侄子，他不怕脏不怕累地照顾我，我还总给他甩脸色，嫌这个不买、那个不买。其实我自己知道，很多东西不能吃，他不让我吃是为我好。这次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，可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情绪。女儿没时间，侄子也要工作、要生活，或许我不在了，他们就不用被我拖累了。”
我没有反驳，转而换了一个话题，慢慢引导：“陈叔，我们不说这些烦心的事。您能和我聊聊，生病之前在家里都忙些什么呀？”他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：“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人，没什么大本事，也没什么大野心，就盼着一家人健健康康。家里养了猪就喂猪，平时我也会割草喂牛。后来村里开始种花生，我便从早到晚盼着苗快点成长。花生苗绿油油的一片，非常好看。等花生成熟后收回来，榨成花生油出售，日子倒也过得不错。我没读过书，但我种的花生颗颗饱满。”说到这里，他微微笑了起来。
我竖起大拇指：“陈叔，您真棒，我仿佛都闻到香喷喷的花生油味儿了。”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是啊，以前那么难、那么穷都熬过来了。现在侄子这么关心我，在ICU的时候，听护士说也是他一直在外面守着，是真心盼我好。我不该总给他甩脸子，让他难受。”我顺势问他：“那您现在是怎么想的？”他认真地说：“医生说了，以后要做好与腹水一起生活的准备。我以后听医生、护士的话，不让吃的东西就不吃了，好好配合治疗。等我出院了，身体好了，侄子才能安心去上班，不用总守着我。”我点点头，轻声道：“您能这样想，真好。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之后的治疗里，陈叔的心态发生了明显的转变，从消极抗拒变得积极主动。慢慢地，他能下床活动了，也能自己在病房走廊里走动。出院那天，他的侄子给我们送来了一面锦旗。看着我们和他侄子的合影，我心中明白，叙事护理就像一缕阳光，带着温暖和希望，既化解了患者心中的困顿，也让患者真切感受到了护理的温度与力量，更有勇气战胜病魔。